陀思妥耶夫斯基所“配不上的苦难”都在这部戏里 剧评

早几年时,应该看过残的电子版剧本,不明其义。马丁.麦克唐纳的电影也看过,《在布鲁日》和《七个神经病》,个人认为是那种奇特巧思的故事和结构,并不通往更深的艺术造诣(《三块广告牌》会更好),以致差点因为成见,错过了这部这么好的作品,无怪它在北京的剧界一直口碑称佳。

记得去北大旁听戴锦华老师课时,她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对艺术电影的欣赏,有两种途径,一种是艺术性上的审美(某部作品的高水准基于一定的共识) ,一种是观者从私人情感上喜欢它,因为某种共通的情绪、情感或情境。

在结构上,它大故事叠小故事,又交相对照,很机巧,怎么形容呢,像张蛛网,几根线系于一处,万火归一——这个“一”是剧中的天才作家写的小的那个《枕头人》的故事——

枕头人全身都由枕头组成,枕头脑袋,枕头四肢,连牙齿也是小小的一粒一粒的枕头。它的嘴巴被缝成了大的弧度,看起来永远都在笑。但它干的却是世上最悲伤的工作——

这些孩子的生命要遭遇巨大的苦难。比如,一个快活的小姑娘,她妈妈不在家时,一个男人推开了她的房间门。黑暗从此降临。

如果这些孩子长大后会用煤气灶,用手枪,用湖水结束自己的生命,那么在他们尚未经历险恶还葆有天真时,让他们借助肥皂借助苹果核离开人世,是不是更仁慈?

枕头人只能自己消化这种悲伤,他回到木屋,哭泣,留下一滩又一滩泪渍。一天,枕头人实在累了,他不想再这样活了。他走到湖边,在一颗树下,遇到了一个枕头孩。那是他的童年。他告诉枕头孩,枕头孩长大后要干如此悲伤的活计。枕头孩听明白了,他选择去死。随后,枕头人点燃了枕头孩。

能想出这样的元故事的作者,很可怕。但这个内核故事外层还有更精彩的故事——小的《枕头人》的故事是由一个天才作家写的,他在一个屠宰场工作,有一个弱智的哥哥。作家写了四百多部小说,其中大多数都像《枕头人》一样阴暗,都有小孩被虐杀的情节。作家生活的小城发生了两起命案,手法和作家的两篇小说类似。作家和他的哥哥被警察逮捕拷问。

本来作家疑心警察是设了局冤枉他们的。但在牢房里,哥哥告诉他,命案是他犯的,因为他看了作家的所有小说,希望像“枕头人”一样去“帮助”孩子们。

作家被击碎了。这里要讲一下马丁.麦克唐纳为作家设计的身世,他的父母希望他成为天才作家,从小训练他写作,途径是让他聆听“苦难”——小作家的隔壁房间经常传来凄厉的哭喊。那是他的哥哥,他的父母通过折磨他的哥哥帮助他生产写作的灵感(当然,这个小故事的设定又是高度抽象的)。作家长成后,发现了这个秘密,他用枕头杀死了他的父母,带着他的哥哥生活。

作家以此为经验素材,创作了一篇《作家和作家的兄弟》——在这个虚的故事里,作家在成名后重返童年的木屋,发现了哥哥的骸骨,而骸骨手握一张纸,纸上的故事比作家写的所有故事都好。作家嫉妒,烧了那张纸。

也许是出于用枕头杀死父母的同样的道德感,作家哭着用枕头闷死了哥哥。随后,他向警察供认——他杀了父母、哥哥和孩子们。为什么要把没杀的也揽下?因为警察威胁他,要烧掉他的小说。

小说是天才作家最看重的——这个和他的整个人生以一种病态的方式纠葛的东西。只要小说留世,什么都可以失去,包括他的生命。

破绽自然暴露。在这个过程中,作家发现了某种真相,他的哥哥也许是为了他杀(或者没杀)那些孩子——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他写出他满意的“世界上最好的”那个故事。哥哥并不傻,他懂弟弟最真实的焦渴。

作家被警察毙了。死前,他脑中构思了一个故事——枕头人来到小木屋,那里坐着他的哥哥,还是童年没遭遇父母虐待还很开心的时候。枕头人告诉了他将要遭遇的厄难。哥哥想了想,问“那我如果现在就死了,我弟弟是不是就写不出那些小说了?”

想起陀翁有一句话“我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难”。这一定程度上解释了我为什么觉得麦克唐纳的这部作品这么好。它用这样机巧的故事,解释了写作/艺术创作的发生。还有,它的被接受/审美——人为什么会爱一个故事,继而爱上生蛋的那只鸡(作家),因为共通的悲欢,因为某种共情,触动,甚至灵魂深处的震颤——主线故事里主要以作家和审讯他的两个警察间的情节承载。

我觉得整个故事里最动人的,是弱智哥哥的选择,以及作家临死前设想的哥哥和枕头人的对话。我再次领受了那种震动,类似读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里的那句话的震动——“我们首先将是善良的,然后是正直的,最后,我们将彼此永不相忘”——一种宗教式的纯净。

“善良”——可能是我在情感上喜欢这部作品的原因之一。这半个月,有许多场深聊,也许是因为相似的精神困境,见过的没见过的朋友,相约面对面,聊道路的选择,以及人生的走向。有两场聊的最深的,一场发生在昨晚的夜雨三里屯。竟发生了互为心理咨询的效果。掏空,倾诉,坦诚恐惧和欲望。聊到了“善良”,还有写作的路径。

对方也表达了类似的省思,比起高蹈的阔谈和务虚(那种年轻时候用华丽的眩晕的快乐吸引你的),走到土地里走到烟火中去亲身感受“平实”,更容易让人抓住什么。

《枕头人》剧尾打出了一段话——“这位冷血的警察,出于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,没有将那些小说稿付之一炬,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了卡图兰的档案,贴上封条,以便将它们封存到五十年后。这一变故搅乱了作者原本时尚的悲凉结尾,但不管怎样……不管怎样……它多少保存了这一事件的精神本质”

“精神本质”是什么?我还没想明白,也许是“生活的真相”“即将到来的日子”(《约翰.克利斯朵夫》)的那个本质。

我们来设想一下,如果是枕头人来找作家,告诉他,他也将遭遇苦痛,要弑父弑母弑兄,他还会选择这种为写作背负的十字架吗?

但《枕头人》是有bug的,因为做出去死的选择的是孩子们。递给没有智识和经验的孩子自杀的权利,多少不令人信服。看完剧的周六夜路,剧友说,这个故事让她想起特德﹒姜的《我一生的故事》,那个故事里,人也在预知了不幸、失去和苦难后,面临一种“要不要经历”的选择。但后者的抉择者是成人。

“本质”也可能指向一种对“真实”的接受。在情感上很喜欢《枕头人》,还因为它坦诚了作家的野心和欲望。那种焦渴,那种对自己的不满,和那种求而不得,写作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经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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